九月的第一周过得异常充实和开心,两位我二十多年前在四川外语学院出国培训部的老同事,一个同时是我在四川外语学院英语系攻读英美文学时的师姐QL,二十多年也只见过一次,最近趁暑假来美探亲,另一位还是我在英语系念本科时的师姐ZCF,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现在波士顿做访问学者,她俩在百忙中抽出三天的时间(包括来回),专程打飞的分别从纽约和波士顿来我这北卡乡下叙旧。虽然她们一再说不用去哪里,来就是为了聊天,但我怎能不带她们去咱这儿的名校杜克大学和北卡大学教堂山分校走马观花一趟呢?!
话说我们参观完杜克大学和杜克花园(两位师姐都表示要让女儿看照片,引起她们报考杜克大学研究生的欲望!)之后,下午导航上海小笼包店,来到东富兰克林大街,非常幸运地找到一个暂时不用收费的停车位(专门找警察确认了,因为这个停车位太新,还没有安装路边停车咪表,呵呵),然后信马游缰漫步到UNC教堂山分校的四大草坪之一,就偶遇了这尊南北战争中南方士兵的塑像,虽然过去来的时候也见过几次,拍过照,但没太留意。但这次不留意都不行了:只见塑像的旁边坐着一个自带折叠椅的白人老太太,似乎在守护着什么,旁边有一黑一白两个女孩,明显是这里的大学生,在向这个白人老太太请教什么,白人女孩还认真地做笔记。塑像本身也有点奇怪,上面好像有些污渍,基座上的女人(后来才知道这是正义女神,Goddess of Justice)眼睛上被贴上黑胶布, 下面坐着的男子像手里被塞了小半个青苹果,基座地面上有一行醒目的粉笔字:THIS RACIST STATUE HAS TO GO! (这个种族主义的塑像必须撤掉!)这里似乎有点不寻常的事情正在进行着,联想到最近全美发生的左派和右派之间的冲突(在佛州,一个白人至上主义者开车冲进抗议人群,导致一死十几人伤的悲剧),以及杜克教堂上南方将领李将军的塑像被毁坏的事实,我们敏感到这里也有种冲突的气氛。
我们三个都是研究英美文学出身,
师姐ZCF现在还在教一门名为“美国思想史”的课程,自然不能错过这样深入了解美国社会的机会,这可比单纯浏览风光有意思多了,我们不由自主地驻足聆听,见她们一点没有反感的表示,就慢慢地加入了谈话,白人老太太对白人女孩说,她不是UNC的毕业生,她当年就读大学的球队和UNC的球队还是是竞争对手。但是,现在她是教堂山的居民,她为教堂山的一切感到自豪,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后也能够来这个学校读书,等等。
接着她告诉我们,这个白人女孩在做一个课题,采访她是要了解她的观点,于是我们便也开始采访她,哈哈。
我师姐QL问她,地上写着“这个种族主义的塑像必须撤掉!”,你是支持这句话还是反对的呢?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她坐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塑像),她说,我认为这个塑像必须要撤除。它应该被迁到博物馆,这里是学校,应该放一些和学习有关的塑像。然后,她指着上面那个铭牌说:看到没有?这个塑像是由“北卡大学校友协助邦联联合女儿北卡分部赞助修建“ (Erected under
auspices of North Carolina Division of United Daughters of Confederacy aided by
the Alumni of the University)。听了这话,除了知道是内战中南方势力所建,我也没有什么其他感觉。So what? 不过是一个历史事件留下来的产物罢了,这里本来就是南方的地盘,有这样一尊塑像不是很正常吗?我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小题大做。
这时,又不知从哪里走来一个身材匀称,气质优雅的白人女士,她显然和之前的白人老太有点认识,但不太熟,而她来的目的似乎是支持这位老太,和之前的两位学生是一条阵线的。她在基座上以一种舒服而优美的姿势坐下以后,就很积极地加入了我们的谈话,旁边的黑白两位女生也都不时插话,使得我们面前模糊的历史和现实的画面逐渐清晰了。


原来,这个塑像建立的时期是在南北战争过去后不太久的一段时间,南北战争发动的经济原因是,南北双方对当时新加入联邦的好几个州是否应该保留奴隶制有分歧,北方各州为了发展工业,希望这些新加入的州不要保留奴隶制,那样北方的工厂就有很多自由劳动力可以雇佣。而南方是种植园主的地盘,他们希望保留奴隶制,不要冲击现有的体制。在这种背景下,爆发了美国历史上唯一在本土发生的战争,即南北战争,以南方战败告终。著名小说《飘》就写的是那时的故事,后来被好莱坞拍成电影,由当年的男神克拉克盖博和女神费雯丽主演,倾倒无数众生。
我对南北战争残酷性的感性认识来自大学时学习的一篇课文,题目好像就叫“背影“,描写的是一对父子,一个加入北方阵营,一个加入南方阵营,儿子在当哨兵的时候,发现一个穿着敌方军服的骑兵出现在对面山岗,如果被对方发现山谷下面行军的己方部队,那就可能招来大批敌人,使己方全军覆没,儿子果断地瞄准了对方骑兵,在准星对准目标的霎那却发现,这背影异常熟悉,那竟然是自己父亲的背影!儿子犹豫良久,最终选择了大义灭亲,还是扣动了扳机!
这个场景是不是和我国几十年前的内战以及后来文革中发生的很多事情十分相似呢?好像人类总是为自相残杀找到各种正义的理由。
话说南方战败后,士气十分低落,奴隶制被废除,实行了黑人与白人“平等但隔离"(separate but equal )的法律,即黑人与白人上不同的学校,去不同的教堂,在公交车上有黑人专区和白人专区等等,但名义上是平等的。而暗地里,三K党(白人至上主义者穿上白袍,戴着尖顶帽子和面具)经常对黑人执行私刑,偷偷绞死一些黑人,制造恐怖气氛。
白人老太告诉我们,曾经有白人至上主义者追杀一名黑人妇女,该黑人妇女逃到了驻扎在这个塑像位置的联邦士兵处寻求庇护。后来,北方军队撤走了,南方势力就在这里立下了这尊塑像,并在奠基的时候发表了演讲,专门讲到,有个“黑鬼” (negro)言语侮辱了白人妇女,被白人们痛殴到衣不蔽体。她十分认真地把那份演讲稿的复印件拿出来,指着这一段,让我们仔细阅读,然后还给我们讲解。
这样不同寻常的历史背景赋予了这尊塑像特殊的意义,白人女生告诉我们,这塑像从建立以来就遭遇争议,一直有人想要移除它。因为,黑人女学生插话说,对黑人和与黑人地位相似的少数族裔来说(建立统一战线,统战工作黑人也一样擅长哦!),这就是白人至上主义者在告诉大家,“我们还在这里,你们最好老实点!”
那位优雅的白人妇女也认真地说,她收养了一名黑人女孩,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如果有幸考上北卡州立大学教堂山分校的时候,每天走过这里都被提醒要放老实点,担惊受怕,感觉自己是不受欢迎的,无法舒展自我。


他们还说,自从川普当选总统,那些白人至上主义者纷纷感觉可以释放深藏于心的种族歧视言论而不会受到惩罚了,例如,发表了这些言论后还能够照常去上班而不担心会被解雇。(此时我联想到潘多拉被打开的盒子。)那个白人女生说,有个德国裔的男同学就公开说,应该杀死所有的非白人(non white),她认为这样是不对的。(听到此话我有点背心发凉的感觉)。
听完这些谈话,我才意识到,美国人民历史的伤疤也是很深很疼的。他们对这些过去留下的雕像耿耿于怀,对一些言论表现得有时过于敏感,那是因为他们曾经受过深深的伤害。种族主义的幽灵一直在徘徊,稍有不慎就可能死灰复燃。因此,在人们心中,阶级斗争那根弦随时都可能紧绷。

这时,师姐忽然意识到,我们站在这里,会不会遇到暴力冲突,不小心成为无辜的牺牲品?她问那个白人学生:你们在这里宣传这些理念,有没有遭遇过威胁?她的回答是:有过言语的威胁,曾经有些白人至上主义者来闹事,警察和老师都保护学生,让他们到教室去躲起来。听完这话,我们对他们的勇敢和对社会事务的高度参与表示赞许和钦佩,愉快地合影留念之后便匆匆道别离开了。

回来以后,心情有点复杂,古人云:“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二战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现如今,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各种势力纷纷蠢蠢欲动,喊打喊杀之声不绝,真是多事之秋啊!作为新移民,了解历史,尊重历史,慎于言,谨于行,对自己和社会可能都是一种负责的态度吧!
